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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十六、賈府夜宴

作者:古镛



    好呀!膽子可越發大了!”我臉色鐵青:“竟敢明目張膽地殺人滅口!”

    “未必是齊管家做的。”連護法臉上不露聲色:“你且歇歇氣。”

    “歇?!”我怒道:“歇到齊管家把賈府的人都殺光嗎?”想到自己引狼入室,居然把他同門也帶進賈府,棋娘等人不免更加危險,不由殺意升騰。

    “大公子,”連護法冷笑道:“我不知道你從那學的一身功法,也不想知道!

    但你若以爲憑你便可制服齊潘,那可錯了!他雖被廢去功法,但一身是毒,等閒莫要惹他!”

    我霍然回首,緊盯連護法,獰笑:“這般說我須怕他?”

    “唉~”連護法輕聲歎息,垂眉低目:“說太多也沒用,以我眼下在本門的身份,或可壓他一頭,等我先問清了好嗎?”

    “你說過的,”見她軟語商求,我氣消了一半:“進賈府不准害人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連護法答了一聲,不再言語。

    “啪!”一隻粘乎乎的厚掌落在我肩上,矮胖子豪氣萬丈:“人若是他害的,我來幫你!”

    “拿開你的髒手!”

    我自己也不知哪來的火氣,難道我已分不清大公子是大公子,我自己是我自己了嗎?或許只爲連護法是我引入賈府的,擔著道義的責任罷?

    “我的傷不礙事了。”見我欲轉身離去,連護法冷冰冰道。

    我回頭道:“這便是說……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她頭也未擡。

    我心中跳躍了幾下,此時滋味雜陳,不好多說甚么。本來耳熱心跳的事兒,卻在氣氛僵硬中了結,說了定規。至於我來找她,還是她來尋我,一時也不便細言。

    “賈府來人查問的事,你們自個看著辦吧。”

    這句話表示我餘怒未息。這等小事,也難不著她吧?

    小茵的死,竟然給暗壓下了。賈府的夜宴如期舉行,府中四處歡聲笑語,燈火通明。只有我屋裏幾個丫鬟知道小茵失蹤,雖舉動照常,該做的還做,但顯然神情中小心翼翼,連相互的說話聲都很小,卻也沒人來多問。

    夜宴設在花園。想到小茵或許便死在附近,我渾身不自在。其他人不知內情,倒是言笑鶯鶯,舉燈的丫鬟,擡酒的小廝,間或打鬧一番,四下裏一團喜氣。由長廊轉月門,一路挂著紅燈籠。衆人來來往往,熱鬧非凡。

    “大哥!”

    我冷眼回望,一個鮮衣少年沖我胡亂一作揖,扯著身邊丫鬟衣角,走到另一頭去了。他身形過處,傳來忙活的丫鬟尖叫,也不知他搗了甚么鬼。

    “大夫人來了!”

    遠遠望見一名中等身量的盛裝麗人在一衆僕婦簇擁下往這邊行來,一路停停走走,吩咐打點,行到我跟前,才猛一擡頭:“喲,筠兒早來了?讓我看看!”

    玉盤臉兒逼近來,我只覺下頜微涼,她一隻軟腴的手忽忽一觸,便移開了:“果然氣色好多了,今兒可得喝幾杯!”

    嬌笑聲中,忽然叱駡:“笙兒,你作甚么?!”

    鮮衣少年笑道:“我自玩我的,你須管不著。”

    大夫人微歎了口氣,眸光緩緩移過我臉龐。刹那間,她黑瞳如夢、容色皎潔的模樣深深印入了我心中。我一呆之下,心下尋思:沒想到這樣一位姣好女子竟是一名淫蕩狠毒的婦人!小茵的死,怕與她脫不了干系吧?

    卻聽她問道:“老太太可收拾好了?”

    她身旁的林婆婆道:“是,這便過來了。”說著,不由一笑:“那不是嗎?”

    園門處一大堆人,臃臃腫腫,正緩緩走來。但見雲帶斜釵,高鬟相並,一個個女子爭光奪豔,居中一名老婦,面目慈和,正是賈府老太太。

    “真是的,”大夫人連氣帶笑:“我說各房的人影半個不見——都湊到老太太那去了!”

    一個頗修容光的僕婦打趣道:“我說呀,今兒的醋你可吃不成,原是人家的生日哩!”

    林婆婆暗扯了那僕婦一下,大夫人卻未瞧見,冷笑道:“我吃老太太甚么醋?

    李家的,你昏頭了不成?”說著,舉步飄搖,迎上去了。

    賈府老太太似不慣這般熱鬧場面,笨著身子團團轉,被人扶到座上去了。不住四下裏點頭,瞧見我了,手兒揚了揚,卻被幾名跪前請安的身影遮住。人影移開,她的手依舊舉在半空,小菁低聲道:“老太太招呼你過去呢。”

    “咦,棋娘呢?”我一邊走,一邊問,話一出口便後悔了,甚么人不好問,偏偏去問小菁?

    小菁掩嘴一笑:“棋娘往日都是遲來早退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我心下恍然:棋娘的性子卓爾不群,怎會與這幫婦人廝混?當下低斥:“莫再笑了!”

    “誰又笑了?!”小菁轉過臉來,果然嚴正板直,一個玉面小包公。

    “回去再收拾你!”我威脅道。

    “你、你……”小菁突然想起甚么,眼圈一紅:“你若還像前日那般欺負我,我、我……”

    “甚么你你我我,小心被人瞧見。”

    這一招很靈,小菁果然乖乖的低頭緊隨,沒再添亂。

    向老太太請過安,被她拉著手疼小兒般絮叨了半天後,我便在一旁落座。一名姨娘笑問了幾句,知趣地閃過一邊,大公子的娘移座過來了。

    “娘!”

    人多嘴雜,她也不多說甚么,只是我的兩隻手卻被她緊緊捏在掌中,無聲撫慰。四隻手兒在桌底下交纏不舍,雖說是母子情深,卻也像是避衆偷情,我心下砰砰亂跳,竭力壓制那十分不應該的邪念,只是手兒被她握緊,不便強抽出來,而腕臂落在她柔滑渾圓的大腿上,雖隔著布料,依舊能觸到那致命的肉感。

    這時由不得我細細打量她:胸乳微隆,削肩弱腰,咋一看不過是個尋常的纖弱女子,但容色輕柔含怨,舉首眼眸凝睇,圓臀叠腿,裙衣皺處,卻有股說不盡的斂藏風流,適足以亂置犄角桌前,鞭撻蹂躪,享足弱態生嬌之至味。

    正胡思亂想間,腋下微微一痛,卻是賈芸伸指來戳,棋娘也盈盈笑立於身前。

    我大喜道:“棋娘!”

    一眼掃見小菁嘴角的笑意若隱若現,正竭力別過臉兒去,不由頰邊微熱,呐呐道:“你來了。”我心下想說:你終於來了。回賈府這幾日,棋娘一次也沒來瞧我,聽說是往東府下棋去了。

    東府原是賈似道之父賈涉的宅邸,距此有一湖之隔,賈涉亡後,尤有老母湯太君高堂享壽,不知爲何,湯太君對庶出的孫兒賈似道視同疾仇,幾不容賈似道一府共處。賈涉原有一女,小名元華,生母早亡,自幼由湯太君撫養長大,雖名祖孫,情同母女。元華入宮後,一朝得寵,湯太君更是尊比國母,賈似道哪敢與她逆爭,索性將早年被趕出賈府的生母胡氏接來,另置府第,便是眼前的這座賈府,倒也上有老,下有小,天倫歡聚,重起了一番天地。只是枝葉離不得樹幹,新起的賈府處處受制於東府,因此一提起“東府”,賈府人人色變。卻不知爲何,棋娘倒上東府下棋?

    棋娘尚未坐定,“砰”的一聲巨響,衆人驚看間,卻是一束煙花燃放,光束直沖夜空,陡然傘狀盛開,光點四散,往人群裏急落,嚇得丫鬟僕婦跳腳閃避,驚叫連聲。

    二公子賈笙隨即高叫:“祝老太太壽比南山嘍!”也不按先後規矩,搶先便來拜賈府老太太。

    他身子才剛彎下,腰間一陣“瞿瞿啾啾”蟋蟀叫聲,一霎兒,叫聲落地,賈笙“啊呀”一聲,搶寶似的猛撲在地,兩掌掩合,生怕那蟋蟀逃了去。

    衆人正笑間,适才被大夫人搶白的那李氏僕婦喝了一聲彩:“二公子這回可結結實實拜上老太太了!”

    賈府老太太忙道:“快起來,快起來!仔細髒了衣裳。”

    大夫人也笑:“難得摔一回,這也算他的一份孝心。”舉目旁視,似是對那李氏甚爲嘉許。

    那李氏受寵若驚,一時得意,笑道:“大公子也來這般拜上一拜方好!”

    這回卻沒人接她的話,那李氏自覺失言,將頭縮了回去。

    大公子的娘掌背輕輕在我腰側一推,我登時會意,正欲起身,衆人此時卻鴉雀無聲,齊齊向園門處看去。

    “東府來人了!”有個僕婦悄聲道。

    燈籠一路沿著曲徑,將兩名女子照到席前。

    “這是東府老太君給胡姨娘的壽禮。”其中一名中年僕婦從身後丫鬟手上端過一個拜匣,置於案前,弓腰退下幾步,四下裏一看,皺眉道:“好生熱鬧的場面,老太君說了,下月初便是老爺的十年忌辰,不宜張燈結綵的。快快撤了吧!”

    賈府中人都知道,她口中的老爺不是賈似道卻是賈似道之父賈涉,而對賈老太太還照著早年的姨娘身份相稱,直如摑面羞辱。

    賈老太太神情黯默,倒瞧不出甚么,大夫人臉上卻青一陣白一陣,冷笑道:“老太君管得太過了吧。太老爺的忌辰既在下月初,那便下月守制好了。眼下老太太生日,也沒叫外人,一家人相聚,倒惹得老太君看不過眼了?”

    那東府僕婦面無表情,道:“賈娘娘在宮裏都守制節歡,難道你們這邊倒耐不住要撒歡了不成?”

    聽得這話,大夫人氣得霍然立起,胸脯上下起伏不定,扶在席面上的手直顫。

    衆人正凝目擔心,半晌,大夫人似乎平伏了胸中怒氣,啞聲道:“來人,撤席,扶老太太回房休息!”

    “是!”以林婆婆爲首的內院僕婦應聲聚攏。

    那東府僕婦見了,冷冷一笑,便欲轉身離去。

    “且慢!”

    東府僕婦回身道:“少奶奶還有甚么吩咐?”

    大夫人一雙美目盯在她身上打轉,那東府僕婦給她瞧得神情稍現不安。大夫人微微一笑:“你身上穿的,可是年家定制的衣裳?”

    那東府僕婦想不到大夫人款款相問這等細事,擡首道:“是,便怎么了?”

    大夫人冷冷一笑:“年家制衣素外豔裏,襯底必是大紅,你既要守制,我便幫你守制到底好了!”突然一咬牙,嗔目喝道:“來人呀,給我將她身上衣裳扒光了,凡帶豔色的一件不許留!”

    一些粗手粗腳的大腳婆子應聲圍了上去。那東府僕婦面色大變:“誰敢上來,不要活命了?”

    林婆婆上前欲勸,大夫人故作不見,鐵著臉,喝道:“扒了!”

    那幾名婆子早已按耐不住,得了准信,登時踴躍向前,七手八腳的,揪住那東府僕婦團團轉,場面甚是混亂。

    我又是吃驚又是好笑,心道:這東府僕婦甚是無禮,活該有此劫難。

    糾纏中,一個婆子在週邊伸著粗臂,夠不近那東府僕婦,順手揚起掌兒,打了東府僕婦一個響亮耳光,東府另外那名丫鬟站在旁邊,縮手縮腳,慌叫:“住手!快住手呀!”卻哪有人聽她的?

    一個婆子扯著東府僕婦胸襟使勁一拉,“嘶啦”一聲,東府僕婦雪白的半邊胸脯裸露出來,一個圓白的胸乳躍蹦顫抖,瞧那襟袍裏子和裹胸,果是桃紅帶花的,沒想到這東府僕婦人過中年,裏頭居然穿得這般豔。賈府這邊,有人哄笑稱快,有人皺眉擔心。

    突聽一片尖叫,幾個圍住東府僕婦的婆子俱都仰跌在地。衆人驚看間,那東府丫鬟身形甚是靈活,一躍向前,扯著東府僕婦便走。我吃了一驚,沒想到那一直低頭不說話的東府丫鬟竟是身懷武功!待她臉龐被小徑邊挂著的燈籠一照,我更是吃驚:這不是西湖阿九的孫女小英么?她怎地進了東府作丫鬟?

    耳聽得賈府衆僕婦大聲鼓噪,尾隨追去。棋娘移步向前,止住了衆人,向大夫人道:“那下人果然無禮,受了這番折辱,便也夠了。大夫人何必與她一般計較?”

    大夫人嘴角笑意忽隱忽現:“我今兒便是要讓她瞧瞧,教訓她一個賤婢,敢拿我朝廷三品夫人怎么樣?甚么婆子丫鬟的,倒敢來仗勢欺人!不給她們些顔色看看,越發踩頭上臉來了!——既是棋娘這般說,那便也罷了!”

    棋娘默聽片刻,微笑緩退。林婆婆賠笑道:“東府規矩向來謹嚴,咱們這邊依著點,也就是了。只是下人不知深淺,不知主仆之分,三回兩回下來,越發放肆了,大夫人,你且消消氣,坐下歇會兒罷。”

    此時賈府衆僕婦陸續走回來,今夜出了一口惡氣,都圍著一團說笑。賈老太太在幾名丫鬟僕婦簇擁下,悄悄離去,适才宴席被東府攪亂,賈老太太面上無光,大夫人也不便勸止,只讓人將酒菜送至老太太房中。

    衆人依依未散間,突聽一個丫鬟的聲音:“四姨娘,您怎么啦?醒一醒,醒一醒!”

    地上曲伏著一個婦人身子。衆人都笑:“四姨娘才喝幾杯,偏不行了。”

    棋娘卻滿面詫容,走到那四姨娘身旁,讓那丫鬟將四姨娘身子托起。四姨娘閉目昏迷,臉色發白,不像醉酒。

    棋娘將手探她鼻息,半晌,手兒一顫,抽了回來。卻一言未發,烏溜溜的慧眸四下裏尋視。

    衆人七嘴八舌,俱都驚問:“怎么啦?”

    棋娘喃喃道:“去了!”

    這么說便是死了。她房中丫鬟嘴兒一癟,登時號哭起來。大夫人匆匆擠過身來,將手也探四姨娘鼻息,又捏捏她掌心,滿面凝重:“果真是去了!”

    我心道:“死了?又死了一個!”

    腳步湊挪間,棋娘恰在身畔,我疑惑地望了她一眼,聽她壓低聲音道:“筠兒,千萬記著,星羅八步!”說完,便轉身幫著料理四姨娘去了。

    星羅八步?我不解何意,心想:莫非是她跟大公子的暗語?那是甚么意思?

    畢竟解不透,眼見衆人亂糟糟一團,我也插不上手。便與小菁一道往居處回去。

    行過園牆,耳聽牆角假山後一個壓低的飲泣聲。心想:誰在這兒偷哭呢?搖手示意小菁禁聲,繞過假山,遠遠見一個丫鬟伏在石凳上悄聲哭泣,不是大夫人房中的小荃是誰?

    滿心裏詫異,有心上前問一句,又深覺不妥。此時小菁悄悄扯著我的袖口,往回使力。我隨她回行,聽她輕聲解釋:“小茵是小荃的同胞姐姐,小茵失蹤不見了,也難怪她這般擔心。”

    我心下恍然,怪不得夜宴上不見小荃身影,卻原來躲在這偷哭呢。想到小茵已死,她卻還不知內情,不禁對她有種說不住的憐意。

    這一夜諸事紛杳,我腦袋裏亂七八糟的,回到屋裏,心下也頗不平靜。自己身在賈府,有些事難免關心,卻是越陷越深了。

    當下首要之務,便是練功解毒,再尋機混入皇宮,救出師姐。賈府裏面,棋娘是我最爲關心的,其次就是屋裏幾個丫鬟。至於其他的人么,與我當真有甚么關係了?

    想是這般想,隱隱約約覺得近期賈府事多且詭異,不然爲何無緣無故小茵死了,四姨娘也無疾而亡?若是大公子的娘有危險,我救是不救?老太太呢?小荃呢?

    眼前唯一的可疑物件便是那齊管家,但他這般做又有甚么圖謀呢?

    奇文並世如不語

    夢裏行舟已自然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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